外遇並不是最近才有的現象。但是一九八零年代開始，台灣的外遇似乎已經普及到了一個臨界點，原本在個別生命中不能為人所知的祕密情慾，逐步以集中的方式具體呈現為處處可見的賓館，沈默但觸目驚心的宣告了情慾的狂潮；同時，原本在朋友之間的口耳相傳，也開始在媒體和學術甚至常識領域中凝聚成有關外遇的正式論述，透過外遇現象的社會分析、受害者自白或第三者小說、婚姻諮詢專家的指導、激情但充滿道德內涵的連續劇集等等形式，來理解譴責預防解決日漸凸顯的外遇現象。

由於外遇被視為強烈敗德之事，因此在本土論述領域中首先獲得發言位置的聲音，主要是那些穩站道德立場或擁有客觀權威的。其中包括從經驗角度對外遇所帶來的痛苦困境進行細緻描寫（如廖輝英呈現第三者無力感的《不歸路》和施寄青謀求突破的《走過婚姻》），以及運用簡單的社會科學方法對外遇成因及處理方式提出教戰分析（如李昂的《外遇》和簡春安的《外遇的分析與處置》）。

作為一個初生的論述領域，外遇論述往往沿用現成的婚姻論述框架為本位，丈夫和妻子被視為組成一個具有正當性的完整單位，而由元配及婚姻體制的論述角度來看，任何第三者或越軌者都是對婚姻的威脅和攪擾，都需要感覺罪惡或受到譴責。外遇論述於是按著這個腳本中的互動及情緒模式，教導（女人）如何避免、防備、發現、面對、及處理外遇－－也就是捍衛婚姻。

有意思的是，外遇論述的興起喚起了對變動人際關係的不安感覺，形成了大眾對外遇的焦慮，但也勾起了無限好奇，於是，在本土論述生產力偏低的情況下，各式各樣的外遇論述由西方的通俗書市中直接引入翻譯。

這一波翻譯的外遇論述本來或許只是自由個人主義觀點的宣示，但是移植至單音的本地論述氛圍時，卻挑戰了原本由道德規範和知識權威主導的外遇論述。它們在所謂外遇受害者或外遇諮詢專家的權威發話位置之外，引進第三者和出軌者的觀點，創造了新的主體位置加入生產有關外遇的敘述，使得外遇不再是單音的陳述，而是三面立體的圖像。可惜其中有些作品仍然把當事者的坦言嵌入前面所說的那種制式社會科學分類列舉分析（如由同一位作者出品的《慾望街車：不忠實的男人》及《新婚姻報告》），不但繼續複製婚姻關係的神聖地位，也繼續要求女人以自制力和耐心來避免或化解身旁男人的外遇。

好在另外一些外遇論述極力抗拒這種忽略歷史和文化成因的作法，它們嘗試提供深刻的理論來說明外遇的歷史形成和文化內涵，避免預設個人道德的價值判斷。例如純理論分析的《婚外情：無法抗拒的誘惑》一開頭就對十九世紀以來西方社會的外遇面貌進行了頗為細緻的描述，不但關注到性別和階級對外遇形式的框限，也注意到現代婚姻性質傾向友愛模式的特殊發展；可惜作者在該書的其他篇章引用各種心理學分析時似乎又落入了平面的刻板分析。又例如包含許多個案坦言的《外遇：情感出軌的真實告白》，以歐洲異教文化對外遇的浪漫幻想，以及中產清教徒的嚴謹生活要求，來解釋美國現代婚姻關係的深層矛盾以及這個矛盾在個人生命中的浮現。這些有理論架構的外遇論述脫出了責備個人的道德評論模式，以社會文化的結構傳統來顯示，外遇其實是整個社會在婚姻制度上的基本矛盾的展現。

在此同時，它們所包含的大量個人外遇坦言也極力抗拒過去那種將外遇同質化和類型化的傾向。像《祕密戀情：女人的外遇》和《外遇：情感出軌的真實告白》（此書請本地學者寫的＜序＞很突兀的努力走回道德的老路），都很仔細的呈現每一個外遇案例的個別性，也很平實的細數當事人的複雜心情，不但顯示了外遇的多元面貌，更拒斥將外遇一竿子打翻的道德義憤。

台灣的外遇論述一向假設出軌者是男人，這當然不表示女人比較少出軌，而可能是因為女人更仔細的維護自身的情慾空間，因此也較難進行研究，舶來外遇論述在這方面提供了可貴的資料。《祕密戀情：女人的外遇》以無數女人的心情故事同情的指出，女人常常被迫在婚姻中維持祕密的戀情，是因為她們往往在不夠成熟時就進入了婚姻，後來個人的成長受到挫折時仍不忍割捨婚姻，祕密戀情於是成為她們得到肯定，維持自我的唯一出路。《祕密戀情》雖然同情女人的出軌但終究暗示這是「不得已的事」，相較之下，《每個女人都該冒一次險》的訊息就更正面了。這本小說雖然人物眾多繁雜，但是全書對外遇在不同女人生命中的意義和影響進行細緻呈現，再透過女主角的心情忐忑來帶領女讀者冒一次閱讀的險，結尾的高昂氣勢算是眾多外遇論述中的異數。

近期外遇論述的多元化、個別化和複雜化，肯定了新的論述位置，重新理解了外遇中不同主體位置的自主考量，因而初步拆解了原有外遇論述中看來固定不變的因果報應原則，挑戰了夾帶道德和知識權威的單一論述觀點，女性在出軌論述中的逐漸發聲更積極的維護了女性情慾的言論自由。外遇論述的知識／權力攻防戰於焉開展。


 

作者/簡春安
作者簡介：
民國四十八年本校初中部畢業東海大學社會學系法學士
美國夏威夷大學社會工作碩士
美國凱斯威靈頓大學社會工作博士
曾任：臺中市生命線協會主任

一、案例：

　　何等高貴的一對夫妻，開著白色的賓士，雖是大熱天，男的淺色四裝，配著女的白色洋服，一看就知道有格調、有深度。習慣性的相互挽著手，顯露出他們的教養和他們的風度，雖然也看得出來在年齡上的差距。他們嚴肅的神情，兩人眼睛直望著往協談室的走廓，誰都可以猜得出來，他們之間關係頗為緊張，而且女的似乎剛哭過。

　　輔導人員知道他們頗有來頭，一問之下，果然不出所料，男的是當地的財經名人，女的則是他的小老婆，頗具姿色。本是這位財經名人的屬下，進公司不到一年，就被上司延攬「入閣」，至今同居已八年，也生了兩個核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問題是這總經理有個強悍、難纏的太太。

　　男的開口解釋為同來尋求輔導。說明身旁的女士是他的女人，並強調他愛她，邀功似的說，他為這個女人買了一棟洋房；那知，女的聽到房子，情緒馬上激動起來，咄咄逼人的說；「你以為買了房子就仁至義盡？有種的就搬過來住，一個禮拜住個兩三天都做不到，你還像什麼男人？你還以為自己是個大情聖哦！你功德圓滿？房子拿回去，如果你是男子漢，有種的就大大力方的跟我住……」男的沒有料到他的女人會在第三者前如此的不給面子，又不便把脾氣發作，只好賠上了他的地位所帶來的自尊與驕傲，低聲下氣的跟輔導人員解釋是怎麼一回事：

　　故事很簡單，男的找到年輕貌美的小姐，以為可以順利的金屋藏嬌，那知元配也不是省油的燈，不甘心狐狸精橫刀奪愛，隨時都在做「抓猴」的活動，也曾有一次抓姦在床的記錄，當時還上了報，使一這知名企業家頗為難堪。雖然以和解收場，但是元配很聰明的保留了追訴權，而且下了狠話，言明只要再抓到一次，一定會讓他們很難堪，堅持會讓女的去坐牢。如此一來，男的哪敢再放肆？他愛這個女人，但是地位與名譽也是同樣的重要，元配如果大鬧特鬧，也是非常棘手。從此以後，他們的約會總是在偷偷摸摸、提心吊瞻的情況下來進行，但誰會滿意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的關係。

　　這個外遇個案也讓輔導人員左右為難，來求助的是這兩位男女，但是真正的受害者卻是元配，輔導者怎麼可能幫助這成為第三者的女人順利的「篡位」？而今人感觸的是兩人要離開協談中心的那一幕，女的不讓男人牽手，在門口卻歇斯底里的喊叫著：「什麼愛我？都是騙人的！是我倒了八輩子的霉，中邪似的才會被你勾引，你這個可惡的男人，我的一生都是被你害慘的。」

二、分析

　　這一種個案大家皆耳熟能詳，身分背景或有不同，案情卻是一致。最近最轟動的社會新聞（財閥少東與女學生之間的戀情），劇情與此個案案情的上半部完全相同，結局雖然還末出現，但現在幾乎就可預測：才華的少東被迫放下企業重任，放洋海外；女主角學業與愛情兩頭空；最可憐與尷尬的是元配，受影響最深的是子女，日後的兩性關係與家庭生活，都會受到父親外遇事件的干擾。算來算去，除了讓媒體多了可報導的內容外，有誰得到好處？全部都成了受害者，這種戀愛故事美嗎？轟轟烈烈嗎？說穿了不過是一些鬧劇而已。

1.「我愛你」其守很容易說，但是經常很膚淺

　　向一位年輕貌美的小姐表達愛意，有什麼難？只要皮厚就可以。一個事業條件或外表條件不錯的人，有很多人愛他，更有無數的人願意接受他的愛，這種愛有什麼了不起？其實只是利之所趨。可嘆的是，現代社會趨勢卻是鼓勵我們隨時在表達這些不負責任的愛。小小國中女生在球場上對著籃球明星說：「。。。我愛你。」（其實除了球技與外表外，她對這位體育明星什麼也不知道，而愛就出口了）。這種愛，只要稍微有點理智，就知道根本不美。財閥少東，又是放洋的博士，向一位漂亮的女學生表達愛意；或反過來說，一位貌美的小姐向一位各方面條件都很好的富翁表示渴慕；這些愛情，從格調上來看，其實既不高貴，也不實在，根本就是俗不可耐。當事者沒有資格闡揚愛情的偉大，旁觀者更不必把這種愛情說成轟轟烈烈。

2.任性表示「愛」的人，對很多人都會表示愛

　　對一些轟動社會的外遇個案，很多人在談論之餘，對當事者都以他們「敢愛、敢付出」、「為愛犧牲一切，不愛江山愛美人」的可歌可泣故事傳為美談。這些人言一般人所不敢言，做一般人所不敢做，當然有其「神勇」之處。其實從輔導經驗中，說穿了並不是這一回事。因為這此一「敢愛、敢恨」的人，在愛情性格上是較為任性的人，當愛情狂熱退燒以後（快則一兩年、慢則五六年），這位任性的愛情支付者又會看到一個讓他（她）寢食難安，魂不守舍的「天人」，他（她）馬上會展現出其愛的功夫，把愛轉移到新人上。而對當初狂熱去愛的「老愛人」百般挑剔，然後必也去之而後快，就如當初對元配的態度一樣。愛其實與性格息息相關．對一個習慣任性去愛其所愛的人，我們不該讚美他的勇氣，應該批判他（她）在愛情上的任性與隨便。

3.任性的愛，在長期時間以後，對當事者都會變成傷害

　　一個已有妻小、家產萬貫、一表人材、學歷又高的男人，對一位未婚、還在求學的美麗少女表達「愛」，縱使這位女性也心甘情願接受他的追求，請問這是「愛」還是「害」？愛情本身不應只看當事者的心意，以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就可以。愛情也不應只看兩人都情投意合的時候，還應預估到三五年後，也應想到二三十年，當人老珠黃、體力日表，或是事業中落的時候，任意妄為的愛在開始時總是如膠似漆，不到幾年後經常是大動玉帛干戈，這是「害」不是「愛」。

4.真正的愛，不會建立在所愛過的人（或至親好友）的痛苦上

　　判斷愛是「健康」的或是「病態」的其實不難，看這個愛情的傷害力即可。理論上，當事者相愛時，周遭的人若是歡喜快樂，大體上這種愛應是健康的。反過來，若男女相愛時，其父母親難過，兄弟姊妹引以為恥，同學師長們個個搖頭嘆息，這種愛大體上好不到那裡去。一個已有妻室的人，擁著外面的女人引酒作樂，享受人生時，忙可曾想到他的妻子心如刀割，萬念俱灰的狀況？縱使當事者可以找到上百個理由來為自己行為作辯護（再爛的外遇個案也都可以找到千奇百怪的藉口），但是一旦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所曾愛過的人（或是一直愛著他的人）的痛苦身上時，這一定不是什麼「好」愛。

三、結論：真愛且在無愛中

　　其實對一個條件不錯的人表達愛意，根本不難，阿貓阿狗都做得到。可貴的愛應該是為了對方長期的好處，克制自己，不去愛，讓自己「無愛」，甚或是在對方面前變成「不可愛」的人。當今社會男女關係的最大問題是愛得太多、太任性、太爛、太沒有分際，致使愛變成傷害，不僅傷害對方、傷害自己，也傷了周遭的人。讓我們愛所當愛，而面對外界種種因緣際遇所碰到的「可愛的人」，且把真愛化在無愛中，若你真的「愛」她的話。